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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我在凌晨三点收到她的消息。
不是微信,不是WhatsApp,而是那个我已经很久没打开过的社交网站——我们最初认识的地方。
“突然想起你,来看看。”
就这么一行字。干干净净的,像她这个人一样。
墨尔本的凌晨三点,窗外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管道偶尔的低鸣。而她那边,应该是将近凌晨一点——她总是睡得很晚,这点我们倒是很像。
二
认识她是在两年前。
那时候我刚搬来墨尔本不久,在这座城市没什么朋友。我开始用那个社交网站,纯粹是偶然,偶然看到sms-man的博客,偶然心念一动,偶然刷到她。大概是因为太安静了——一个人生活久了,安静会从一种状态变成一种质感,沉甸甸地压在身上。
她的头像是一本书的封面,简介写着她的城市,以及一个词:“编辑。”
她发的东西不多,大部分是关于工作的,偶尔也发点日常。但她的碎碎念有一种特别的气质,形容事情的方式常常让我意外。比如她说“今天的地铁格外拥挤,像一盒被摇散的饼干”,又比如“读到一本好书,舍不得读完又舍不得放下,这种矛盾大概就是爱的样子”。
我给她留了第一条评论,是在她分享一个句子的时候。那个句子很美,她说不知道出处。我恰好知道,就在下面回了。
她很快回复了:“你居然知道这个。”
后来我们就开始在评论区聊天。从书聊到电影,从电影聊到音乐,从音乐聊到食物。话题一个接一个,好像永远聊不完。
三
从社交网站到邮箱,中间隔了大概三个月。
起因是有一天她发了一大段文字,被系统吞了。她连着发了好几条消息表示愤怒,用词克制但情绪强烈。我说,要不换个地方聊?
她回:换哪儿?
我想了想,打了一行字:你有邮箱吗?
邮箱。这个年头说“交换邮箱”确实有些老派。但我觉得这样很合适。她是个编辑,文字是她的工具也是她的居所。而我,好像只有在写字的时候,才能把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说清楚。
我在那个博客的网站,sms-man上注册了新邮箱,我想这邮箱里,只有她。
之后我们就开始频繁地写信。不是那种“你最近怎么样”的客套信,而是真正的信。她写她审到的一本奇怪的书,写她下班路上遇到的一只流浪猫,写她在超市里听到一首很久没听过的歌然后站在原地听完。我写墨尔本的天气,写我拍到的照片,写我那些零零碎碎的、不好意思跟别人说的念头。
邮件的节奏很慢。她通常隔一天回一封,我差不多也是。正是这种慢,让每一封信都变得很重。你没有办法随手发一个表情包,你必须坐下来,认真地想,认真地写。
有一次她在信里写:“我发现我在给你写信的时候,会比平时更诚实一些。可能是因为知道你不会立刻回复,这些话就有了一个安全的去处。”
我理解这种感觉。因为我也一样。
四
邮箱用了大概半年,我帮她在sms-man上注册了WhatsApp。
速度变快了,距离好像也变近了。消息不再是隔天才到,而是秒回。我们开始分享更即时的东西——她发来她正在吃的晚餐,我发来墨尔本黄昏的街角。
但奇怪的是,有些东西反而变得模糊了。
在邮箱里,每一封信都是一次完整的表达。你有足够的时间去组织语言,去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包裹在句子里。而在即时通讯里,对话被打碎了,变成一条一条的、碎片化的信息。
我们聊得越来越多,但真正说出口的,好像越来越少。
五
朋友之上,恋人未满。
这句话我在很多地方见过,但从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。
我们每天聊天。每天。从早安到晚安,从她在上班路上的见闻到我在咖啡馆遇到的陌生人。我知道她喜欢在喝茶的时候加一小块糖,知道她习惯在睡前读二十分钟的书然后关灯。她知道我失眠的时候会去阳台站一会儿,知道我不喜欢接电话。
我们比很多情侣更了解彼此。
但我们不是情侣。
从来没有挑明过。从来没有。
有一次她发来一张照片,是她城市的夜景,万家灯火,像撒了一把碎金子在地上。
“想不想来看?”
我想了很久,打了两个字:“想。”
“那来啊。”
“你在邀请我?”
“我在……提供一个可能性。”
可能性。她用了这个词。不是“来吧”,不是“我想见你”,而是“提供一个可能性”。就像她把一个东西放在桌上,推到我面前,然后退后一步,等着我自己去拿。
我没有接。
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我找了很拙劣的借口,说什么最近走不开。她没有追问,只是回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那个“好”字让我难受了一整晚。
六
我们之间的距离,不只是地理上的。
十二个小时的时差。她那边天亮的时候,我这边正要入睡。她的春天是我的秋天,她的夏天是我的冬天。
有一次她说:“有时差也挺好的。”
“好在哪里?”
“因为这样,一天二十四小时里,总有一个人是醒着的。感觉像是有人在替你守着这个世界。”
我被这句话说得心里发酸。
但更多的时候,时差是一种折磨。你发出去的消息,要等很久才能收到回复。你突然很想跟她说一件事,但看了一眼时间,她那边是凌晨,你不忍心打扰。等到她醒过来的时候,你已经不想说了。
有时候我会翻我们的聊天记录。从最开始的几条,一直翻到最新的一条。几千条消息,几万字,像一条很长很长的河流。我看着这条河,觉得自己站在岸边,而她在对岸。
不远。但也没有桥。
七
最折磨人的地方在于——你连难过的资格都没有。
你没法生气,因为你们没有约定。你没法吃醋,因为你们没有承诺。你没法说“我想你”,因为这句话说出来就太沉重了,会打破你们之间那种微妙的平衡。
有一次她发了一段话,说她在街上看到一对情侣吵架。
“你说他们为什么要吵架呢?明明能在一起就已经很不容易了。”
我回:“可能是因为在一起之后,就会有期待。有期待,就会有失望。”
“那如果不在一起呢?”
“不在一起的话,就不会有期待。但会有遗憾。”
她很久没有回。
久到我以为这个话题就这样过去了。然后她发来一条:
“遗憾和失望,你选哪个?”
我没有回答。
我假装睡着了。
八
我们到现在还在聊天。
用WhatsApp,偶尔也用邮箱。邮箱的频率比之前低了,但每次收到她的信,我还是会认真读两遍,认真地回。
WhatsApp里,我们依然每天说着零零碎碎的话。她发来她今天读到的喜欢的句子,我发来今天拍到的照片。我们聊天气,聊食物,聊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但那些真正重要的话,那些藏在日常问候下面的、滚烫的东西,我们谁也不肯先说。
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像两个站在悬崖边的人,都知道对面有风景,但谁都不敢先跳。怕跳不过去,怕掉下去,怕跳到一半对方转身走了。
有时候我又觉得,也许这样也挺好的。
没有开始,就不会有结束。没有承诺,就不会有失望。我们像两颗各自旋转的行星,被彼此的引力牵引着,在各自的轨道上遥遥相望。
不远不近。不冷不热。
刚好维持着一种让两个人都能继续下去的平衡。
那天凌晨三点,她说“突然想起你,来看看”。
我回了一句:“我也经常想起你。但我不说。”
她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。
就一个表情。
没有追问,没有回应。
就像我一直以来的那样。
九
我不知道我们之间最后会变成什么样。
也许有一天,某个人会鼓起勇气说出那句话。也许不会。也许我们会一直这样聊下去,直到某一天,自然而然地疏远,自然而然地消失在彼此的生活里。
像两条交叉过的线,在某个点无限接近,然后各自延伸,越来越远。
但至少现在,此刻,在这个墨尔本的傍晚,我想起她的时候,心里是暖的。
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、让人坐立不安的热,是那种——像冬天里握着一杯热茶的暖。你知道杯子会凉,茶会喝完,但此刻的暖是真的。
这就够了。
大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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