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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我和Anders的相识,说起来实在有些草率。
那是2021年的冬天,口罩封控的第三个月,我在家憋得快要长出蘑菇。每天的生活像按了循环播放键:起床、开会、吃饭、发呆、睡觉。唯一能让我觉得世界还在运转的,就是晚上打开Switch,钻进树枝的小岛上,钓钓鱼,挖挖化石。
那天深夜,我实在受不了自家岛上永远钓不出的矛尾鱼,在SMS-MAN上注册的一个社群里随手发了条消息:“有没有人南半球岛屿开放?我想钓鱼。”
回复来得很快。一个卡通章鱼头像的用户说:“我南半球,现在夏季,鲨鱼很多。门开着,密码私你了。”
我点进他的岛屿,发现岛主正穿着一身维京头盔和围裙,站在机场门口挥舞着捕虫网。他的名字叫Anders,来自挪威。
“欢迎来天际(Skyrim)。”他用英文打了句话,配了个维京船的表情。
“谢谢,我是来偷鱼的。”我回他。
他发了个大笑的表情,“随便偷。”
那天晚上,我在他的岛上钓了三个小时的鱼。他就跟在我旁边,时不时用游戏里的聊天功能给我指路:“东边礁石那边有鲨鱼影子”“等一下,我帮你做个鱼饵”。两个人用蹩脚的英文夹杂着游戏表情沟通,居然也聊得热火朝天。
临走的时候,他问我:“明天还来吗?我岛上水果你随便拿。”
我说好。
这个“好”字,后来重复了整整两年。
二
从树枝开始,我们的游戏版图迅速扩张。
Anders是个游戏杂食动物,什么类型都玩。他拉我入了《星露谷物语》的坑,两个人开了一个联机农场,他负责挖矿和打架,我负责种地和养鸡。每次他下矿被蝙蝠打掉血,我就会在农场里种一束花放在他的信箱里,附上纸条:“矿工同志辛苦了。”
他则会在游戏里给我做一堆高级洒水器,然后站在我面前,操控角色做出一个“展示肌肉”的动作。
“这样你就不用每天浇水了。”他说,“有时间多去镇上逛逛,跟NPC聊聊天,这游戏的剧情很有意思。”
说实话,我以前玩星露谷,纯粹是为了种地解压,从来没认真跟镇上的NPC说过话。但Anders不一样。他记得每个NPC的生日、喜好、背景故事。他说他最喜欢的是那个住在帐篷里的流浪者Linus,“因为他最真实,不装。”
后来我慢慢发现,Anders这个人,做什么事都“慢慢来”。
他从不赶进度。玩《星露谷物语》,别人恨不得第一年就肝出社区中心全收集,他倒好,每天就是钓钓鱼、跟NPC喝杯咖啡、给农场除除草。第三年了,他的社区中心还差好几个收集包。
“你不着急吗?”我问他。
“急什么?”他反问我,“这游戏又没有终点。慢慢玩,才能看到更多细节啊。”
我那时候不太理解。我是个典型的效率型玩家,玩游戏都要查攻略开Excel表格规划最优路线。但跟他玩久了,我居然也开始学着慢下来——不再一上来就查攻略,不再为了“通关”而玩游戏,而是真的去感受游戏本身。
有一次,我们在树枝里坐在沙滩上看日落。游戏里的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,我俩的角色并排坐在沙滩椅上,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打了一行字:“我这边现在是下午三点,但你那边应该是凌晨两点吧?你该睡觉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,看了眼时间,还真是凌晨两点多。
“你怎么还不睡?”他问。
“睡不着。封控在家,作息全乱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小时候有一阵也睡不着。我妈妈会给我热一杯牛奶,然后坐在我床边,给我读《小熊维尼》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就睡着了。”他说,“你要不要也试试?喝杯热牛奶,然后闭上眼睛,想想你在一片安静的森林里,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——”
“你是在给我做冥想引导吗?”
“我在给你做天际式催眠。”他发了个维京船的表情,“效果很好的,我们诺德人都是这么睡的。”
我笑出了声。然后真的去热了杯牛奶,喝完躺下,居然真的睡着了。
三
随着时间推移,我们的交流早已不限于游戏。
Anders的英文其实也不算特别好,挪威口音重得离谱,有时候把“th”发成“d”,听起来憨憨的。但他从不怯于表达,想说啥说啥,语法错了就错了,比划着也要把意思说清楚。
我那时候英文口语也一般,每次语音聊天都要在脑子里先排练三遍才敢开口。有一次我想说“我在烤面包”,但一时想不起“toast”这个词,卡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你在干嘛?”他问。
“我在……呃……把面包放进那个……热热的机器里……”
“……你是说烤面包机?”
“对对对!我在烤面包!”
他笑了,但不是那种嘲笑的,是那种“哈哈你这人真有意思”的笑。“你看,你还是说出来了嘛。别怕犯错,我又不是你英语老师。”
这句话对我影响挺大的。从那以后,我跟他聊天时再也不提前打腹稿了,想到什么说什么,错了就错了,他听得懂就行。
我们的聊天话题也从游戏慢慢蔓延到了生活里。
他告诉我,他在挪威卑尔根的一个小镇长大,那里一年有三百天都在下雨。他学的是电气工程,毕业后在一家风电公司上班,每天的工作就是对着电脑看数据。
“听起来很无聊吧?”他说,“但其实挺好的。工作稳定,下班后就有大把时间玩游戏、看书、陪猫。”
他养了一只叫Frode的猫,橘白色的,胖得像颗球。他经常在聊天的时候突然发来一张Frode趴在键盘上的照片,配文:“我的队友被绑架了。”
我给他看我养的绿萝——那是我家里唯一一盆还活着的植物。他认真点评:“叶片有点黄,你是不是浇水太多了?绿萝不用浇太多水,等土干了再浇。”
“你怎么连养植物都懂?”
“因为我做什么事都慢慢来的嘛。”他说,“慢慢学,就会了。”
我有时候觉得,Anders这个人就像一棵树,稳稳地扎在那里,不急不躁,风吹过来就晃一晃叶子,雨落下来就喝饱水。他好像永远不会焦虑,永远不会慌张。
但我后来知道,不是这样的。
四
2022年春天,有很长一段时间,Anders突然不怎么上线了。
消息回得也很慢,有时候隔一两天才回一句。我以为他工作忙,没太在意。但后来他消失了一个多星期,我才觉得不对劲,给他留了条消息:“你还好吗?”
过了三天,他回了一条很长的语音。声音听起来很疲惫,像是感冒了,又像是哭过。
他说他分手了。谈了四年的女朋友,搬走了,带走了他们一起养的另一只猫。“房子突然变得好安静,”他说,“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流水的声音。”
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。隔着大半个地球,我连给他一个拥抱都做不到。
那天晚上,我上线进了我们好久没玩的树枝岛屿。我发现他的岛上多了一个小小的角落——在沙滩边上,他摆了两张沙滩椅,中间放着一张小桌子,桌上放着一杯虚拟的咖啡和一杯虚拟的茶。
椅子旁边的地上,用游戏里的自定义图案写了一行字:“This is where we watch the sunset.”
他跟我说过,他和他前女友以前每个周末都会去海边看日落。不管晴天雨天,都会去。雨天就看云层里的光,他说那种光叫“golden hour”,即使在下雨天也会出现。
我想了想,在游戏里做了一个小礼物寄给他——一件游戏里的自定义衣服,上面画着一只胖橘猫和一只黑猫,下面写着一行字:“Frode & Friend.”
他收到之后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他发来一条消息:“谢谢你。我没事的,只是需要一点时间。你知道我的,做什么事都慢慢来。”
“包括伤心?”我问。
“包括伤心。”他说。
后来的几个月,他又慢慢回来了。还是那个说话带着挪威口音的Anders,还是那个做什么都不紧不慢的Anders。只是偶尔在游戏里,他会突然停下来,操控角色站在某个高处,面朝大海,一动不动。
我也不说话,就站在他旁边陪着。
过了几分钟,他会打个“:)”过来,然后说:“走吧,去挖矿。”
五
2022年秋天,我们终于从树枝和星露谷毕业,进军了一个新游戏——《艾尔登法环》。
这是一款以难度著称的游戏。Anders玩过所有魂系游戏的黑血只仁。而我呢,我连《黑暗之魂》的教程关都打不过去。
“你真的要带我玩这个?”我犹豫地问,“我会拖你后腿的。”
“没关系,”他说,“我可以当你的骑士。”
于是,一场漫长的“老头环带妹(弟?)之旅”开始了。
Anders建了一个新号,选了骑士职业,拿着一把大剑,全程跟在我后面当保镖。我被小怪追得满地图跑,他就冲上去一刀一个;我掉进陷阱里找不到出口,他就跳下来给我带路;我打Boss死了二十多次心态崩了,他就说:“没事,我们先去别的地方逛逛,升升级再来。”
他从来不催我,从来不嫌我菜。每次我死了,他就在语音里用那种慢吞吞的挪威口音说:“你看到了吗?刚才那个Boss抬手的时候有个前摇,下次你往左滚就能躲开。”
“我没看到前摇,我只看到了我死了。”
“哈哈哈哈,那这次我喊给你听。你看他——现在!滚!”
“滚了滚了!啊我滚到悬崖下面了。”
“……那下次别往那个方向滚。”
就这样,在他的“保姆级”教学下,我居然真的慢慢变强了。从一开始连小兵都打不过,到后来能单挑恶兆妖师,再到最后,我居然一个人打过了女武神——那个被称为“魂系最难Boss”的女人。
打完的那一刻,我手都在发抖,在语音里尖叫:“我过了!我过了!Anders你听到了吗!我过了!”
他在语音那头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“我就知道你可以的。你看,慢慢来,总能打过去的。”
“你这句话说了两年了。”
“因为这是真理啊。”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回想这两年的点点滴滴。从树枝到星露谷,从星露谷到老头环,从两个陌生人在虚拟世界里钓钓鱼,到一起哭一起笑一起熬过各自人生里的至暗时刻。
我突然意识到,Anders教会我的,从来都不只是怎么打游戏。
他教会了我怎么“慢慢来”。
慢慢来,不是拖延,不是懈怠,而是一种对自己的温柔——允许自己犯错,允许自己不够好,允许自己在伤心的时候停下来看一看日落,允许自己用三年时间去玩一个游戏,允许自己花两年时间去交一个朋友。
我拿起手机,给他发了条消息:“谢谢你,bro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陪我打了两年游戏。”
他回了一个维京船表情,然后说:“才两年呢,我们还有很多年可以一起玩。”
尾声
现在,我和Anders还在联机。
我们最近在玩《幻兽帕鲁》,他负责建基地,我负责抓帕鲁。他还是那样,做什么都不紧不慢的,基地要建得漂漂亮亮的,房子要带花园,花园里要放长椅。
“为什么要放长椅?这游戏又不用坐着回血。”
“因为好看啊。”他说,“而且万一哪天你想坐下来看风景呢?”
我想了想,好像确实有道理。
窗外的世界有时候还是很糟糕,生活里的焦虑也从未真正消失过。但只要晚上打开游戏,看到那个维京头盔的卡通章鱼头像亮起来,听到语音里传来那句带着挪威口音的“嗨,今天怎么样”,我就会觉得——
嗯,没关系,慢慢来。
毕竟,我们还有很多年可以一起玩。
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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